朝花夕拾

《朝花夕拾》这个书名，本身就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早上掉落的花，傍晚才弯腰去捡——花早已不是当时的花，拾花的人也不再是当时的人。

1926年，鲁迅四十五岁。那一年发生了“三一八”惨案，他写了《纪念刘和珍君》，上了北洋政府的通缉名单，被迫离开北京，辗转厦门、广州。正是在这一年，他陆续写下了这十篇回忆文章。一个被现实逼到墙角的中年人，回过头去写童年——这不是怀旧，是一种自救。

书里收录了十篇文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有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那是每个中国孩子都背过的段落，也是鲁迅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阿长与〈山海经〉》里，那个睡相不好、踩死隐鼠、却给他买来“三哼经”的保姆，是鲁迅笔下最温暖的人之一。《藤野先生》里，那个黑瘦、留八字须、穿衣服马虎的日本教授，是鲁迅一生念念不忘的恩师。

但鲁迅终究是鲁迅。他的回忆从来不只是回忆。写长妈妈，他写的是底层女性的善良与愚昧；写《二十四孝图》，他写的是“孝”如何变成吃人的枷锁；写《五猖会》，他写的是父亲如何在孩子最高兴的时候，逼他背完书再出门——那个被强行中断的快乐，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地控诉了旧式教育对童真的摧残。

《朝花夕拾》里有一段话，几乎概括了整本书的底色：**“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一个“竟会连回忆也没有”的人，该是怎样的荒凉？而鲁迅还有回忆可写——他写下来，不是为了沉溺，是为了告别。

书里还有一句，比前者更轻，也更重：**“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老朋友都散了，自己也像一粒灰尘。人至中年，回头望去，故人已远，故乡已改，只有记忆还温热。他写下这些文字，像是在黄昏里捡起清晨的花——花已萎谢，但香气还在。

**“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这是《朝花夕拾·小引》里的话。他没能趁着新鲜折下那些花，只能在多年以后，凭借记忆的残片，一点点拼凑出从前的模样。这不是遗憾，是诚实。而诚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金句

1. 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

2. 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

3. 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命清高。

4. 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

5. 想到生的乐趣，生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

6. 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

7. 和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为他爽直，爱发议论，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倒还是他妥当。

8. 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