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故事

如果你想了解真正的王小波，只看《黄金时代》是不够的。你还得读这本被严重低估的短篇集，甚至把范围扩大到五个人：

他的早期小说集《唐人故事》，他在1989年只印了一千册的自费版——原本就叫做《唐人秘传故事》。

“秘传”两个字是编辑擅自加上去的，他觉得加上“秘传”好卖。王小波大概不会同意，但这两字搁得也真。这几篇故事听起来像是在你身边耳边悄悄告诉你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其实没有不可告人的东西，他只是在讲：爱情、智慧、自由，和不想活成别人的样子。

五块钱的定价，两箱被压在手底下的书

先说它多可怜。

1989年山东文艺出版社印了四千册——实际付梓大约只有一千本。定价两块，到处都是错字。大部分书连书店门都没进，砌在李银河客厅里码成小山丘，那会是王小波生前被大众知道前最尴尬最隐秘的沉默。

“早期作品”，放在别人那里是“不成熟”，放在王小波这儿可不一样。因为看过的人都说：这是王小波这辈子最富灵气的小说。

接着，中国档案出版社在2006年重新把它单行推出，恢复原题《唐人故事》。

翻开一本书，读者都盛赞的——李银河亲自作序，她的原文里这样写：《唐人故事》读起来有点像鲁迅的《故事新编》。不同之处在于，鲁迅写的是沉重，解构的是严肃；而王小波写的全是轻盈，随心所欲的句子像在纸面上跳舞。

“当然，比起鲁迅的冷峻，小波更加抒情，但是两个人的幽默感有相通之处。”

王小波说自己为什么喜欢唐传奇，因为他觉得那些故事里有真正的生命力。不像后来的才子佳人小说黏黏糊糊，唐传奇像快刀斩乱麻，人物个个利落，有侠气、有豪情。他把这些故事拿来，重新包装，给它们穿上现代人的衣服，让唐朝人在北京的四合院里给你讲冷笑话，让李靖躲债被追得像社科院的脑力民工。

在他早期连载在《读书》上的那些篇章里，唐人是自由散漫的，自带一种严肃而放松的气质。王小波从没解释过自己为什么举重若轻——他根本不屑解释。你只要跟着笑了，就懂个七八成了。

但如果你一上来就循着作者的思路去找“这文章在表达什么思想“，那就完蛋了，作者会拍着你的肩膀问：你知道世界上有种动物，一边赶路一边骑在另一头动物身上——驴，你听说过吗？

第二篇就读到我心口发紧

说到这，你觉得他有意思吗？

继续聊五个故事里最让我揪心的一篇。

五篇中，好几个故事精彩得让人想拍大腿。可我觉得《舅舅情人》是一篇让无数王迷落泪的关于爱情必读书。所有写爱情的文章，很少有人用颜色来描述爱——爱是绿色的。

他花了八千字让少女和公差王安展开一场关于“爱”的哲学对峙。

公差王安和夫人深陷在肉欲里——白天互相憎恨，晚上又和好如初。从深山来的青衣少女小青却说这不是爱。她想要的是“绿色的爱”。

从前她在终南山下，有一回到山里去，时值仲夏……在一片绿荫中她走过一个水塘，水里站立着一具雪白的骸骨，那是少女的骸骨，端坐在深草中。她大受震撼，在一片寂静中抚摸自己的身体，只觉得很滑很凉。于是她体会到最纯粹的恐怖。然后又感到爱从恐惧中生化出来，就如绿草中的骸骨一样雪白。

爱不是占有，王小波说——

“他伸出那根粗大的手指，按在她胸骨上，不带一丝肉欲地说，他爱她，他对她充满了绿色的爱。”

什么叫“绿色的爱”？它干净的，不黏糊的，不胁迫的，可以在恐惧中长出来，可以和死并存。像山谷里的空气，绿油油的，但清澈得没有杂质。

整篇《舅舅情人》像一座枝叶间微光的密林。你漫无目的游荡进去，被一个字缠住，然后忽然听懂了几百年来爱情本质上一直是在沉默地呼吸着。

他写飘在长安城里的青春

另外一篇《红拂夜奔》。

红拂女的故事人人听说过，就是私奔。王小波怎么写的？

他让红拂想明白了一件事——

“生活在洛阳城里，比两军对垒还要紧张。两军对垒不过像是两个人的角斗，而在洛阳城里，每一秒钟都有成百上千件事情在伤害你。”

所以红拂决定跑。不是为了爱李靖，是洛阳城让她活不下去。夜里出城，逃命路上，走到黑地里，闻到了草地上的露水味。一切简单了。

他说红拂“精神之一振”。你知道一个人在绝境中忽然“精神振作”是什么感觉吗？有一种私奔是被逼到墙角再没退路了，还有一种是为了气数散了、年纪大了、不再想做任何事情都要看别人脸色。

每一篇都在讲“人究竟该怎么活”

《夜行记》里两个书生比武——一个说自己的弓术：“比如老僧在静室里参禅，飞蝇扰人，就随手取绿豆为丸弹之，百不失一。”另一个不说话，拿出弓，请用气息吹动豹尾上的秋毫射微尘，“到了这一步，才叫炉火纯青”。

你不觉得这就是知识分子互相刨坑的艺术吗？

《红线盗盒》里薛嵩混得再惨都想当节度使，为了取悦杨贵妃，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成男宠。

《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古今穿插。唐朝的王二认识了一个黑皮肤的昆仑奴，两个人喝一碗狗肉汤结拜兄弟；今天的王二在豆腐厂上班，和小胡假结婚分房，“打着打着就真了”。简直像王小波在玩时间游戏，提醒你不管唐代还是现在，人还是那副德行——虚伪、真实、一本正经又荒唐。

每个故事都在传递同一件事：

“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一句话解读完胜一百篇论文

李银河那句话我已经背下来了： “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高兴。”

不是大道理，是王小波式的思考：我们都会死，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走的那条路上后面永远有人。还有，为了智慧人生，其实不急于赶路，你也不必在意结果是否狼狈。

你看这些故事里的人物：红拂狼狈地在黑地里逃命，书生们花大半夜讨论怎么把箭射准确，昆仑奴身上都是鞭子印……但这都不影响他们仰起头那一刻的漂亮。

最适合读这本书的时候

什么时候适合读它？

我觉得是王小波说的那种情况：你受了憋屈，不自由了，身边的环境再讲一些很沉重很正确的大口号——就翻开《唐人故事》，翻到哪里算哪里，让王二附耳过来，给你讲个不太正经的故事。

他生前冷落，死后的盛况他全部看不到。他把那本全是错字的拙劣的书印成一千册，压在家里难为情地送给朋友的时候，那么清苦、孤单、百无聊赖，但他就是在那种沉下去的状态里悟到了自由。

所以我在这里认真地建议你，读他吧——

不要等到你在憋屈里活太久，变沉默，不敢高兴了。

去读其中一篇，看看那个说自己有“绿色爱情”的女孩，看看那个夜里逃跑把李靖一并甩在身后的红拂，看看那个被迫待在甲一号破楼里的王二。

读完了你会发现：

每一个普通人身上都该有一处不普通的骨血。

哪怕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有。

🔖金句摘录

“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高兴。”

“他伸出那根粗大的手指，按在她胸骨上，不带一丝肉欲地说，他爱她，他对她充满了绿色的爱。”

“从前她在终南山下……山谷里闷热无雨，树叶如阴天一样严丝合缝。在一片绿荫中她走过一个水塘，水里站立着一具雪白的骸骨，端坐在深草中。她大受震撼，于是感到爱从恐惧中生化出来，就如绿草中的骸骨一样雪白，又滑又凉。”

“生活在洛阳城里，比两军对垒还要紧张。两军对垒不过像是两个人的角斗，而在洛阳城里，每一秒钟都有成百上千件事情在伤害你。”

“红拂离开了洛阳城，走在黑地里，闻到了草地上的牛屎味，草上的露珠味，精神之一振。”

“日头西斜，李靖还在家里，他咬牙切齿，怒发冲冠。右眼红里透紫，就如吃了人肉的野狗。左眼青里透绿，就像半夜在山里见到的豹子眼睛，两眼一齐放光，就如飞机的夜航灯。”（幽默到不行）

“我翻身坐起来，看着窗前的月光。是夜有薄云，故而月光也如一抹石灰水，就如她身上白色的内衣一样淡薄。”——王小波动不动就写到比唐人的袖子还要美。

“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