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中南大学演讲：如何培育我们的法治信念-罗翔

一、人性有幽暗，所以需要法律

罗翔开场说，法学是人类最古老的专业。身体出问题需要医学，社会出问题需要法学。社会最大的问题在哪？切斯特顿的回答是：“在我。”因为每个人内心都有幽暗的成分，每个人心中都住着很多张三。

他讲孔融让梨和奥古斯丁偷梨。小时候读孔融让梨，总觉得觉悟离孔融很远。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回忆偷梨，享受的是偷窃的快感。罗翔说，至少对他而言，奥古斯丁偷梨更符合内心。

启蒙运动后，很多知识分子患上幼稚的乐观主义，相信人性纯良。卢梭写《爱弥儿》，讨论如何在堕落世界保持良善。但如果人性纯良，需要法律吗？根本不需要。

上世纪60年代，美国科罗拉多州三个年轻人搞乌托邦实验，买地建人类乐园。他们相信人性纯良，惩罚不正义，成立社区，互助互爱，无政府主义，绝对不使用惩罚。后来来了个彼得兔，好吃懒做，还从公共账户拿钱。大家没办法，因为原则是不惩罚。彼得兔要搞狂欢节，大家说接待能力不行，他执意为之。结果无数人涌入，有人吸毒，有人放纵，烂摊子要洛城民众承担。最后洛城成了流浪汉中心，实验失败。所有幻想建立乌托邦的实验，在人性幽暗的攻击下都不堪一击。

法律最重要的功能在于维护社会秩序。道德和宗教也能维护秩序，但主要通过改变内心。法律是不听话就可以抓你、惩罚你。

他讲了一个真实案件。一个女生，高中时父母把两套房过户到她名下。后来父母想生二宝，她坚决不同意。弟弟出生，她决定断绝关系。父母车祸去世，留下一岁弟弟。舅舅养了一个月觉得麻烦，送大姨，大姨又养了一个月，给外甥女打电话，说这是你亲弟，爹妈给你留了两套房，你是不是应该养？她明确说，谁爱养谁养，我不养，也别指望我出钱。最后把弟弟送给一对农妇，给了3000块。罗翔问，这个女孩构成犯罪吗？法律上，父母过世，她对未成年弟弟有抚养义务；她有抚养能力。刑法中遗弃罪，可判5年以下有期徒刑。马丁·路德·金说过，法律无法改变人心，但法律可以规制人的行为。法律无法强迫你做好人，但可以惩罚丧良心的人。

二、法治还是人治：柏拉图的教训

关于政府治理，历来有两种立场：法律之治和贤人之治。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谈五种政治制度，认为最好的是王政，推崇哲学王。公元前387年，他去叙拉古，不断叙说僭主制度的邪恶，被赶出去，路上被抓当奴隶卖了。20年后，他60岁，第二次下叙拉古，卷入宫斗，差点被干掉，幸好发生内战逃出来。风烛残年时，他第三次去叙拉古，又被卖掉了。临死前写《法律篇》，认为哲学王统治美好，但不可能在世界上达至。追求最优选择，往往出现灾难性后果。只能追求次优选择，或者最不坏的选择，这个选择就是法治。

柏拉图与叙拉古的故事告诉我们，法治的根本前提是对人性现实主义的把握。任何人组成的机构，天然都有败坏的情形。阿克顿勋爵说，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往往导致绝对腐败。罗翔说，他小时候当过小组长，不到两个月就被撤了，因为利用职务之便让小朋友帮他写作业。

他欣赏一个法官裴洪泉说过：“腐败就像蝙蝠一样，只有在黑暗中才翩翩起舞；而正义就像鲜花一样，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它的美。”后来裴洪泉因贪污包养情妇数量惊人。罗翔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知道而做不到。

所罗门王的故事：两个妓女争一个孩子。所罗门王说，一刀劈了，一人一半。真母亲说，大王这孩子我不要，给他。假母亲说，大王英明，劈两半最公平。所罗门王有智慧，但权力太大。如果真劈成两半，公平吗？不公平。贤君和暴君一念之差，一线之隔。追求最优选择，得到的往往是最坏选择。往往是善良的愿望，把人们带入人间地狱。

这就是为什么法治的重要使命是对权力的约束。法律不是单纯工具。如果法律只是工具，有用就拿來用，没用就抛弃。但法律人相信法律有独立意义。海德格尔最后效忠了希特勒，加入纳粹党卫军。同事嘲笑他说：“君自叙拉古而来，心知希腊古之事。”海德格尔觉得希特勒就是哲学王，他对自己的一生没有真正忏悔。

三、一元与多元：正义存在，但画不出完美的圆

法治的内在依据是一元论还是多元论？罗翔说，折中主义，法治的根基既是一元的，又是多元的。亚里士多德说，法治有两个基本要义：良法之治，普遍遵守。

法律追求公平和正义。那世界上有正义吗？2400多年前，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记载了争论。苏格拉底认为世界上有正义，这叫客观主义。色拉叙马霍斯是相对主义，认为没有绝对的对错，正义就是强权。

罗翔说，他坚信正义是客观存在的。相对主义在逻辑上、经验上、类比上完全错误。逻辑上，当你认为没有绝对的对错，这种观点本身是不是绝对的？你在自己扇自己耳光。经验上，所有欲望都有实在存在。感到不公平不正义，一定有所指向的对象，叫正义。类比上，他写过《圆圈正义》。世界上有没有圆这个概念？圆是客观的，只是所画的圆都不完美。完美的圆客观存在。现实生活中正义有瑕疵，但法律依然追求公平正义。画不出完美的圆，但要朝着完美正义前进，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有记者问罗翔怎么红了，他说，如果真说课为什么有人喜欢听，是因为说出了民众对公平正义的渴望。你不可能被我感动，你是被自己感动。

关于正义有三种立场：相对主义，认为世界上没有圆，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强权即真理；怀疑主义，再怎么画都觉得不圆，认为世界上没有圆；绝对主义，画了一个完美圆，沾沾自喜。这三种都不是关于正义的立场。罗翔相信世界上存在圆，但画不出完美圆。相信正义存在，叫一元论；认为无法达至完美正义，叫多元论。人是有限的，每个人都有瑕疵，对周遭世界的看法像盲人摸象。法治一定要追求公平正义，这是一元的；但法治又必须采取狐狸式的智慧，因为每个人认识能力有限。

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智慧和智力是两个词。很多人智力超绝，但缺乏智慧。愚拙的人比笨的人可能带来更大灾难，因为他自以为自己聪明。乔治·奥威尔说，世界上有许多愚蠢的观点，如此愚蠢，以至于只有知识分子才会相信。

怀疑的目的是什么？不是虚无，是为了确信。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如果怀疑主义把你导向虚无，逻辑上不自洽。法律人追求公平正义，经常怀疑公平正义，当我们怀疑公平正义时，这就告诉我们公平正义存在。法治的基本要义是良法，法律追求公平正义，虽然不完美，但依然要追求。要警惕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

法治第二个要义是普遍遵守。真正的法治是所有人都要遵守规则。法家跟法治差一个字，但法家不是法治。法家强调法术，法是给民众的，君主主要谈术，在法外。中国古代有罪行法定吗？文本上说诸事皆照于法，但君主从来不受法约束。唐高宗年间，大臣权善把昭陵的树毁了，按法律打一顿就行。高宗说把他杖毙。司法大臣说唐律记载不能杀。高宗说，你说什么？我再听一遍。拖出去。隋文帝时，有大臣觐见，文帝生气杀了。司法大臣说秋后才能处决。文帝说，法律虽规定秋后处决，但四季皆有雷霆震，天子发怒就是打雷，打雷就得下雨。法治的根本要义是普遍遵守。

四、在秩序中追求自由

大学英文University，由Unity和Diversity组成。大学天然有对普遍性的追求，也尊重多样性。不能因为一否定万象，也不能因为万象忘记Unity。

如何树立法治理念？第一，在秩序中追求自由。法律要确保秩序，但秩序的目的不是让大家成为木头人，而是让大家成为自由的人。以赛亚·伯林把自由区分为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Liberty有两个词组：liberty to do something（积极自由），liberty from something（消极自由）。法律捍卫的主要是消极自由。

严复翻译穆勒《论自由》时，找不到对应词，后来想到柳宗元写的一首跟湖南有关的诗：“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严复把liberty翻译成自由。欲采苹花不自由，是积极自由受到阻碍。法律如果保障这种自由很可怕。阿Q跟吴妈说我想跟你睡觉，吴妈不同意，阿Q说欲跟吴妈睡觉不自由，这很可怕。法律保护的是：我有身体的自由，免于被你欺负；我有性的自由，免于被你性侵；手机在我口袋里，免于被侵权。法律通过捍卫消极自由，培育人们拥有积极自由的能力。

卢梭说，自由自由，多少假汝之名。罗翔年轻时喜欢唱Beyond的《海阔天空》：“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后来发现，自由如果没有必要约束，自由就是放纵。法律规则不是对自由的剥夺，是对自由的保证。人类所有能力，如果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行使自由时可能会毁掉。父母管过大家没有？如果父母不管，你绝对没机会来中南大学。人类所有成就，靠的都是艰辛努力。自由需要强制。詹姆斯·斯蒂芬在《自由·平等·博爱》中说，人类所有自由，如果比作水流，需要堤坝。堤坝有引流作用，没有堤坝会泛滥成灾。

五、在规则中追求平等

第二，在规则中追求平等。我们经常听说人生而平等，但人跟人确实不平等。罗翔有个同学的孩子15岁，今年高考702分，上清华。他问小朋友选什么专业，说清华没什么好专业，土木工程吧。罗翔回去看着自己儿子，怎么看不爽，还在玩游戏，电脑都想砸了。人类对平等的追求，正如人类不平等的历史一样漫长。小时候父母劝读书，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吃苦的目的为了做人上人。

读《西游记》不理解孙悟空战斗力越到后期越弱。因为孙悟空成熟了。以前见妖怪就打，后来先判断妖怪有没有背景。没背景的白骨精，三打。其他妖怪先看看上面有没有人。

第一次对平等有认同，是看《简·爱》。贫穷的牧师女儿简爱站在富有的罗切斯特面前说，我虽然穷，长得不好看，你虽然是高富帅，但你要相信，我们两个灵魂是同样的高度。

但平等是非常怪异的词。很多人追求平等，最后导致特权泛滥。法律保护的是规则平等，不是结果平等。如果法律是均田地等贵贱的结果平等，就像乔治·奥威尔《动物庄园》，最初追求平等，最终导致特权泛滥。规则平等的意思是，即便你再low，智商再差，都拥有一些基本权利，这些权利是平等的。平等不反对合理的区别对待。

世界上有两种贵族：出生贵族和自然贵族。出生贵族因为出生在某个家庭成为贵族；自然贵族是上天给的智商、恩赐，让你在规则中脱颖而出。哪种更好？自然贵族。结果平等的重要动机是把强者拉到弱者的水平，最后导致道德和财产权崩溃，社会停滞。

在座同学何尝不是自然贵族？能考上985、211，靠谁？靠父母。罗翔说，我们这一生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很少，可能5%，剩下95%都不是我们决定的。出身、智商、长相、贵人相助，靠的是你吗？有记者问罗翔今年最大成就，他说如果今年中了500万，这是成就吗？叫运气。跟能力无关。

罗翔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分校做访问学者，在杜克大学也做过。这两所世界顶级名校，周边环境脏乱差。伯克利旁边是奥克兰，美国犯罪率最高城市之一。杜克所在地叫达勒姆，著名贫民区。为什么这两所学校设在这个地方？因为他们认为优质教育应该对社会承担更多责任。在座每个人靠的不是自己，是上天的宠儿。罗翔说无知之幕：如果出生前被一块布遮住双眼，你可能来到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也可能来到一个即便你再low，基本权利也会被保障的世界。大家希望出生在哪个世界？后者。你怎么知道你出生智商就130？说不定只有13。难道智商13就扔掉吗？所以希望基本权利能得到法律规则捍卫。上天的宠儿应该对社会享有更多责任。

中国大学生占整个国家多少？据统计只有10%，还算上成人教育。在座同学是名校中的名校，是否对这个国家和社会要有更多责任？英国伊顿公学是著名贵族中学，第一次世界大战阵亡率据说是60%。作为贵族，不是金钱的贵族，是人格的高度，是责任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