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金圣叹把这个＂水浒＂腰斩了，我竟觉得他砍得好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对一本书又爱又气过？

读到喜欢的章节，恨不得钻进书里和人物击掌；可读到憋屈的地方，又恨不得亲自替作者重写。这种跨越时空的「意难平」，金圣叹在几百年前就替我们干了一把大事。

金圣叹这人是谁呢？明末清初的一个＂文化叛逆者＂。他从小胆大包天，才高八斗，把骂遍天下文人当乐趣。在他那个年代，人家私塾先生都捧着四书五经摇头晃脑，他倒好，把《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这六本著作并列为「六才子书」，直接把小说和拉戏剧到了与经史平起平坐的地位。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这种行为无异于掀翻了文人的案几。

他把《水浒传》称为「第五才子书」，并花大力气对原著做了「脱胎换骨的改造」——他删掉他认为狗尾续貂的后五十回招安剧情，把原本一百二十回的原著，腰斩成七十回，让你读到梁山好汉轰轰烈烈聚义就戛然而止。他还通盘修订润饰文字，使其更加精炼流畅。

然后，他在正文旁边的眉批、夹批里，开始大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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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水浒第一黑粉”的疯狂输出

金圣叹批《水浒》时，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件事就是——他简直把宋江当成了头号讨厌对象。

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如果说施耐庵是首席宋江吹，那么金圣叹就是宋江头号黑粉”。他认为宋江纯用术数笼络人，满口忠孝仁义，心里全是算计算计。别人杀人他写＂怒杀＂，宋江杀人他批“宋江之杀，从婆惜叫中来”，意思是阎婆惜一口一个＂黑三朗＂把宋江叫恼了才动手，哪里有什么快意恩仇，根本就是狼狈不堪。

这等「主观偏爱」用在另一位好汉身上，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把李逵评为「上上人物」，说他纯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他还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语”。李逵闹着喝酒吃肉，天不怕地不怕，替娘打老虎，一举一动在金圣叹眼里都是真的，比宋江的假孝假义强一万倍。

他还给武松写过一大堆让人拍案叫绝的评语。他说武松说打虎就真敢打虎，一路流放边给两个押送公差吹嘘快活林事迹，潇洒得让书中书外的角色都恨不能敬他一杯。金圣叹大赞“武松是天神”，明面上是夸他武艺，其实夸的是他那股藏在粗犷底下的锋芒与韧性。

有时候我一边读原著一边看批注，嘴角忍不住上扬——满纸既是对人物细腻的解读，也掺杂着金圣叹的个人情绪，活像一个穿越进《水浒传》的怼王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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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批语就是一面镜子

那么，金圣叹的评点就仅仅是一家之言吗？远远不。

这位老兄对小说艺术的理解，称得上石破天惊。他说《水浒》写的就是雪那种「紧」，那雪下得越紧，林冲被困的处境与心中的寒意便呼之欲出，一个“紧”字，境界全出。他评打虎写得活灵活现——“虎亦打得，人亦做得”，说你拍案叫绝的哪里是老虎被揍，而是武松那天神般的胆量。

其实，他说得最多的大概是——我们每个人在他的人物排名里，都能找到自己。

但金圣叹最让我心服口服的，不是他骂宋江，不是他夸李逵，而是他开篇评高俅时写下流传千古的那句话：

“一部大书七十回，将写一百八人也。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 “乱自下生，不可训也；乱自上作，不可长也”

他用三十六字就道破了《水浒传》的深层内核——这本书的真正悲剧，不在聚义厅上那一百零八记交椅，而在高俅背后那座昏聩的权力大厦。“官逼民反”四个字，“逼”在官，不在民。

金圣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能触动他灵魂的细节，他把小说当经史来读，把古代白话文学提升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当今天我们读悬疑片看见那些草蛇灰线的布局时，也许还不知道金评早就提前告诉了大家——施耐庵在这里埋下了什么伏线，那里使出了什么剪刀。这种「阅读陪伴感」，让我觉得和金圣叹的距离，仿佛只是在同一个时代探讨文学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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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批最惹争议的事：“腰斩”带来的好坏各半

读金圣叹批本，绕不开一个千古争议的话题：腰斩。

金圣叹砍掉后五十回，让《水浒传》从众英雄排座次的辉煌走向山顶，然后戛然而止，故事不再有招安和征讨方腊。清朝三百年间，市面上流行的《水浒传》大多就是他改编的“金本”。

有人骂他腰斩水浒是恣意妄为。鲁迅就极大不满意，说他直接砍断了整部书的精气神。

有人说他这腰斩砍得太好——水浒七十回以后烂尾是铁的事实。梁山好汉与朝廷的抗争写得那么酣畅淋漓，后面一个急转弯集体送死、招安、投降，谁受得了。金圣叹斩了多干净。

他甚至还替卢俊义编了个惊悚大梦：梦见一个人手挽宝弓，将他们一百零八人全部处斩，堂上赫然悬着“天下太平”四个字。

他自己辩称，他找到了古本，不是他改的。其实到后期，他也不再隐瞒动机，大意就是——必须以噩梦终结，否则这书便传不下去。清代文字狱的险恶世道，让“一身反骨”的金圣叹也只能用这种以“梦”遮掩的方式刺一刺那群掌权者。

带着批判性的视角去读金圣叹的腰斩，确实能带来非常独特的阅读体验。它不像传统小说的合家欢三幕剧——金本让你对在午夜梦醒的朦胧中回味那个关于英雄的、戛然而止的残缺之美，让你想一遍遍地追问他：究竟哪一版才算真诚的好汉世界，哪一版又才是后人不敢直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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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错过其他版本，也不能错过金批

读完金圣叹批评本，我最大感悟大概是这样的——

我们读书人，多少都带着那么点“金圣叹心态”。读到喜欢的段落拍桌狂笑，读到恶心的情节怒摔书本，恨不得亲手替作者改一改。

但金圣叹比我狠。他不仅拍桌，不仅摔书，他真拿起笔把书改了，还把读后感印在正文旁边叫停全天下读书人必须来看。这种狂傲和野心，放在今天大概就是一个书的创作者跨进数据库，重写了全部人物设定，然后把后记直接怼在每个人的对话框里。

可是他成功了。因为他不是要教施耐庵怎么写，而是要教一代代读《水浒传》的人怎么读。

他的眉批、夹批把一处伏笔如何巧妙，一段语言如何贴切一个人物的身份与脾气，全部掰开揉碎放在你眼前。就像他说的“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受羁勒，阮小七粗卤是悲愤无说处。你读他的点评，像上了一堂最好的文学剖析课。

鲁迅不喜欢他腰斩水浒，说把他“断尾巴蜻蜓”。马悦然抱怨他“好凶”，“一百零八个好汉都砍脑壳了”。有网友说“读起来暗黑写实，众生颠倒，尽皆屠戮”。但这不就是文学评点的魅力吗？他让你站在几百年前的古人肩膀上，感受文字的惊心动魄。

所以今后哪怕你手头有再稀奇的完整版「一百二回本」，我还是建议你专门去读一读金圣叹批评本。你会明白为什么清代三百年来他才是主流，为什么有人说“推荐的是金圣叹批评版水浒，而不是普通通行本”。

金圣叹用朱红笔墨在古本上圈圈点点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人相信：小说这门野路子，可以和《史记》俯仰对话，也可以与屈子肩并肩平视众人。

金本有近四十万字的原著阅读量，加上金圣叹独出心裁的眉批旁注，确实对我的阅读耐心提出了挑战。但终究值得——它让我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文学批评家，狂傲不羁却至诚至性的真心。

你问我砍了好还是坏？我答不出。

但从头到尾带着金圣叹的金句去翻一遍《水浒传》，会让你意识到——一千人眼里一千个哈姆雷特不用什么标准答案。喜欢李逵就喜欢李逵的真，讨厌宋江就讨厌他的满口仁义，为武松的无上勇猛喝彩，为林冲的雪夜独行叹一声“太狠”——这就够了。

🔖全书金句录

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乱自下生，不可训也；乱自上作，不可长也。——金圣叹批评语

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

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受羁勒，阮小七粗卤是悲愤无说处。

那雪下得正紧。

写李逵如画。

武二设祭一篇，夫而后知真有是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