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玫瑾谈生命教育：死不用教，爱却要唤醒

一、这个话题，本来可以不用讲

犯罪和自杀，都绕不开生命

李玫瑾又去一席了。10年前去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她说，要是中国基础教育的校长，有超过一半是她认可的那种，她今天这个话题就可以免了。但现实是，免不了。

她本来是研究犯罪心理的。早些年关注犯罪人，发现好多从小没家、没人管，四处流窜作案，反而没有自杀的。后来她关注大学生自杀，发现年龄越来越小。听到那些让人难受的案例，她开始想讲生命教育。

难就难在，要跟孩子谈死亡

可一进去就发现，这事挺难。有点像性教育：你提前跟孩子讲，他觉得是万分之一的事；你不讲，真出事了又觉得没做到位。而且生命教育说到底，要跟一个不太成熟的孩子谈死亡。你告诉他生命很珍贵，只有一次，然后呢？除了这三句，还能说什么？

二、死不用培养，爱却要唤醒

弗洛伊德说的生本能和死本能

她是搞心理学的，就去看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说人有两种本能，一个生，一个死。李玫瑾一开始想，死怎么能是本能呢？但后来她看到，有些人天生需要爱，也会爱；可有些人不懂爱，甚至丧失了爱的能力，表现出来就是怨恨、愤怒、仇恨、暴力。所有伤害生命的行为，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带着摧毁和破坏的意志。

小孩身上，破坏性反而更明显

生在前，死在后？其实不是。你看婴幼儿，0到3岁，有生的本能，但没有爱的能力。他要的是满足，欲望扩张起来，就是摧毁和死亡。他不管不顾，不分时间场合，要哭就哭，要拉就拉，半夜把全家闹醒。他没有爱的表现。幼年的孩子，爱意更浓还是肆意更多？反而是破坏性的东西多。有个少年跟她说过一句话，听得她毛骨悚然：“我一直就想杀一个人。”问为什么，他说：“我觉得那样特别酷。”

爱要能力，死只要一念

所以死本能几乎不用培养，生本能却需要唤醒。人类幼子跟所有动物不同，越高级，生命初期越无能。老天设计的就是让无能的孩子需要别人的爱，在爱里抑制死本能，唤醒爱本能。但光靠爱还不够，爱还需要辛苦培养。死不需要能力，一念之差就行；爱需要能力，要慢慢发展。

三、爱的发展，有个时间表

0到3岁：依恋

她拉了一个时间表。出生前半年完全无能无助，4个月左右开始认人，只要这个人来，就安静了，该睡睡该吃吃，这叫依恋。这是人最早的爱，但是索取，只认一个人。1到3岁，知道家里还有奶奶、爸爸。

3到10岁：同伴

3岁左右能走了，愿意找小朋友玩，不管男孩女孩。这个过程一直到10岁左右。

10岁以后：性别、异性、恋爱、家庭

10岁以后认性别，女孩找女孩，男孩找男孩。11、12岁性发育，16岁关注异性，叫花季。20岁上下恋爱。结婚生育后，爱变成立体的：上有父母，身边有妻子，下面有孩子，还有朋友、老师。情感变成一对多，越丰富越累。再往后发展出社会性情感，低级的是熟人社会，对认识的人好一点；高级的是基于人性的爱，不分认识不认识，甚至可以跨种族，对动物、对其他生命也有爱。

四、有爱，不等于爱得对

给钱不给陪伴，养出空心病

很多人的成长经历里，有爱，质量却有问题。一类是给钱不给陪伴。家里有钱有地位，但不愿意辛苦，拿钱去爱孩子。买玩具，买iPad，买电脑。孩子跟亲人没有亲的接触，没有真的情感记忆。长大了就跟爸妈要钱，要完钱该干嘛干嘛。这种孩子最容易空心病，学习可能很好，但没有情感。

“我为你好”，让孩子觉得活着没劲

另一类是我为你好，所有事都是为你好，甚至牺牲自己都是为你好。这种爱不商量，尤其母亲多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孩子，你应该怎么样，我给你规划好了，你就照着走。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容易觉得活着没劲，表现为抑郁。因为生命里根本没有生的体验。

五、两个案子：知道错了，已经晚了

马某案

她讲了两个案子。一个是04年马某在宿舍杀害四个同学。作案前就是恨，因为吵架，特别愤怒，买了作案工具藏厕所，被偷了，又买一个，三天杀了四个人。跑的时候买两张火车票，自己都不知道坐哪趟。后来通缉令发出，无路可走。面对大海，本来想听外语，听不进去了，对着录音带跟家人说话。这时候他最思念的就是家人，但永远回不去了。他跟大姐说，以后我为家里做不了什么了，爸爸妈妈指望你们了。他是家里四个孩子中唯一的大学生。他说以前不知道人活着为什么，现在明白了，人生的意义在于人间有真情。他想到父母，开始后悔，说被害人的家人也一样，没有了希望。他知道了，但没机会了。

另一个案子

另一个案子是11年，她因为央视分析被网暴一年多。她出了20道提问，记者采访。第一个问题：从小到大，父母在你耳边或给你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什么？他一边哭一边找，最后说，记忆最深的是，当我知道我错了，跟母亲坦白我杀人了，母亲要带我去自首。路上母亲给父亲打电话，我哭着求母亲不要打，我怕，因为特别怕父亲。母亲说了一段话：“你怕什么？怕你不知道你父亲有多爱你。他在背后多么为你骄傲，经常在别人面前表扬你。”他说这句话印象最深，这时候才知道父亲是爱我的。判死刑前，他对父亲说：“我对不起你，你那么爱我，给我们付出这么多。我先走一步，希望我先去投胎当父亲，以后你当我的孩子，我来报答你。”这两个都是很聪明、学业将近毕业的大四孩子。知道错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

所以有些事，事后觉醒，为时已晚。要保持距离，敬而远之，更需要提前为人安置心理的制动力量。

六、敬畏，是心里的刹车

人像一辆车

人就像一辆汽车，发动机是欲望和兴趣，方向盘是认知，制动系统相当重要。但教育里，所有教育都是给予知识，没有说不让你干什么。制动在成长过程中相当缺乏。生命教育不是记忆性的知识教育，不是理解不理解的问题，而是要安装一种不用思考就自动发生的内在阻抗力量。这就是敬畏。

畏有两层：救自己，救他人

敬是外在的，对您客气，一扭头真不是东西。畏不一样，怕绝对是心里的。真的害怕，不管敬怕还是不敬的怕，都会躲远点。畏源于内心对外部某种不可预测和把控的感觉，伴随担忧、恐惧。因为不希望不好的结果发生，所以不敢不进。因为有畏，人才会有忌讳、有忌惮、避之逃离。因为畏而产生的敬，才能阻止人轻举妄动。

有人问，自杀的人连死都不怕，畏能解决问题吗？李玫瑾说问得好。畏和怕，内容不同，层次也不同。一种畏是救自己，一种畏是救他人。救自己的畏，心里想的是自己，为了欲望可以杀人，因为痛苦可以不管不顾去自杀。救他人的畏，心中有大爱。面对死亡，心里想的是其他活着的人，尤其是他爱的人。他怕自己的死会让需要他的人陷入绝境。这种畏叫不舍。不舍里有其他生命。有留恋与牵挂，才有不舍。

不舍从哪里来

留恋牵挂从哪来？早年的心理抚养。如果抚养到位，孩子从小看到性情和缓的母亲，哭喊时妈妈及时赶来。这个恋，是留恋和不舍的起点。第二个恋是为了自己的家庭繁衍后代。第一个恋是索取爱，第二个恋是学会付出。生命扩展到亲人增多，爱也扩到大爱。这时候人往往会畏惧生命的消失。除了舍不得的人，人生还有很多不舍：心爱之物、初次生日礼物、祖传家宝、初恋信物、先人照片、珍贵合影、可爱玩具；痴迷的爱好，绘画、乐器、游戏装备、第一次制作的作品；一生的事业，成功，无数不眠之夜；日常生活的美好画面。人生美好和快乐的记忆越多，留恋越多，不舍才越多。

所以生命教育不是告诉他生命很宝贵就能解决的。要通过养育和教育，让成长中的孩子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体育竞赛、文艺活动，往往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和对手打，既不能分又不能离，还得较劲，最后不得不成为好朋友。因为想玩，必须别人一起。人生需要经历，才会有美好的记忆和画面。

七、怎么给孩子装“刹车”

父母早年的严厉警告

很多伤害生命的无畏，都发生在经历短浅的未成年。因为无畏，才用最粗鲁的方式处理欲望和冲突，轻易摧毁生命。还因为无畏，自认为聪明，敢于做。所以事先告知、及时警告、适度惩罚非常必要。

如何给孩子敬畏？首先源于父母早年的严厉警告，第一道线在父母那里。

学校规则教育：案例讨论比讲法律有用

小学到中学，规则教育很重要。一所中学每周一下午拿案例让同学们讨论，她后来说，这比讲法律更好。讨论校园欺凌、拦路抢劫、合谋打群架，如果是你，同学邀你去打架，你怎么面对？这样的法治教育才真正有意义。

幼儿园就要制止打人

还要启发儿童对生命真切的尊重，这要更早。幼儿园就可以做。打人时赶快制止，让他形成反应：打人就是不对。网上有些姐妹关系，妹妹打姐姐，姐姐打妹妹，家长看着谁打过谁，这教育不对。当时就应该制止，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的。从儿童做起，让他们知道彼此尊重，人和人相处应该用其他方式。学校老师提问题让孩子讨论，列举冲突，探讨最佳解决方案，选择案例进行为什么不能违法的教育，最后直接讨论生命为何不能轻易伤害。

她在一个中学做讲座，问：人最宝贵的是什么？孩子痛快说：生命。为什么宝贵？就一次。下一个问题：就一次的生命怎么去宝贵？鸦雀无声。等了半天没人回答。这是一所重点中学，已经上到初中了，居然没探讨过。这是早年教育的缺失。

培养情感力

家校社要共同培养孩子的情感力。生本能是爱，需要唤醒，需要发展，需要有意培养。培养他体察别人感受、理解别人感受、给人传递情感的力量。初中阶段就要开始。很多国家有初中生社会志愿者的安排，我们什么时候让孩子拿出一个月去做社会志愿，做服务性工作，跨年龄、跨代接触不同人群？成长中要有特殊经历，过一下别人的日子，哪怕看一下，经历一下无助的感觉。

还要给孩子思想。我们常说助人为乐，但有个从国外学习回来的社会心理学老师讲，他在国外从来不讲助人为乐，他助人就是助己。什么叫助人就是助己？这是一个规则。只要有人在路上翘起大拇指，车胎爆了，一人换不了，所有过路车看见就停下来帮他换。当你形成这样的规则，只要有人翘，你就停下来换，你遇到这个事，就会有人停下来帮你。要给孩子讲道理：社会很多时候是一个循环，你怎么对待别人，可能最后别人就怎么对待你。此外要跨代交流，多听前人故事，多些社会接触。

爱不能单向

爱的养育不能单向。孩子进入10岁之后，甚至6岁左右，父母要学会有意向孩子索要爱，不是光给予。很多家庭疏忽了，孩子上大学还跟着伺候，帮洗衣服帮做饭，结果养了一个认知水平很高，但人生能力很弱，更不会爱别人的人。

八、发现孩子不对劲，看这几件事

老师先了解家庭和压力源

后面她讲两个具体话题：发现孩子心理有异，要做什么。对父母老师都重要。老师发现学生最近有问题，要很快了解他的家庭，了解母子父子、家庭亲人关系和祖辈关系。第二，了解孩子目前的压力源，因为什么事有压力，学习、人际关系还是受到威胁。

多聊天，谈话是心理营养

第三，父母和老师要经常跟孩子聊天。弗洛伊德说过，谈话可以治病。心理咨询师和心理学家都靠谈话给病人治病。谈话要求水平，谈话是人和人特殊的心理营养交流。父母和老师要有更广阔的人生视野，不要天天讲那点跟专业有关的。父母更重要，经常看新书，跟孩子推荐新东西，让孩子听可能不知道的东西。

手机、运动、睡眠

第四，很多家长说孩子就玩手机，天天不放下。她经常问，手机都玩什么？对什么内容最感兴趣？她第三代有一次告状说爸爸妈妈不让接触手机。姥爷问，你手机干嘛用？他说，有时候同学聊天，一聊到一个话题我都不知道，我不看东西，就跟同学没有话聊了。马上告诉他爸妈，还是要给手机，可以限制范围，但至少让他知道点新闻。否则同学聊什么都不知道，跟傻乎乎一样，就没有自尊了。跟孩子要有交流，告诉他哪些时候哪些事情可以看，哪些该学习，什么时候看。

第五，了解孩子每天户外体育活动时间，还有周末体育。李校长都说了，她不多说。第六，了解孩子睡眠，尤其老师，一旦发现有问题，就了解这两点：户外有没有活动？几点睡、入睡快慢、整宿睡眠时间。她活到这个年龄，发现人生很好过：第一，吃得健康；第二，睡好觉；第三，别太懒，一定要动。保证这三点，活得好着呢。孩子成长也一样。她讲家庭教育都浓缩了：第一，给他健康身体，健康不光是遗传，至少10年以上运动。从4、5岁折腾到12、3、4岁，后边自己就动了。一定要养成运动习惯。第二，让他掌握一项技能，技能很容易，重复操作，理发做饭打球弹音乐，只要学会一条，今后找不着工作，这就成为一个过渡。第三才是认知，认知是智商。孩子是什么料，顺其自然，千万不要在认知上跟他过不去，因为那取决于遗传。

不想上学，要问原因

第七，当他出现厌烦眼下生活的想法，你要研究他，或者问他怎么才能改变，你觉得你的生活应该怎么改变。孩子有时候说不出来，大人给建议。有些孩子表现出要逃避，要问原因，尤其不想上学的孩子。有的是课堂问题，学不进去；有的是老师问题，怕老师；有的是怕同学；有的是怕路上有人拦截。这些问题不解决，肯定会出现心理问题。

春季高发，互助小组

春季是心理疾病高发区，经过一冬天闷在屋里，要让他们走出房间，走出教室，大量运动。李校长讲一天至少不能低于2个小时。班级内要做互助小组，做到每个人都有朋友。

九、最后：每个生命都有光彩，只要活着

她最后说，每个生命都会有光彩，只要活着。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