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对话余华《嗨,兄弟!》》封面 - 📖 书籍

罗翔对话余华《嗨,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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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
余华
兄弟
对话
精神内耗
文学与法律
命运

内容简介

罗翔与余华首次对谈,聊《兄弟》。从真实的荒诞到虚无的放纵,从精神内耗到命运与选择。余华说自己是病人,罗翔说死去的东西才随波逐流。幽默背后是沉重,爱是自恋的投射,也是彼此成全。

详情信息

创作者
罗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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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理由

一、第一次见面:一个看小说,一个看法考

罗翔和余华第一次见面。余华知道罗翔,是在APP上看新闻时,突然跳出一个法考视频,点进去一看,很有意思,然后开始关注。他基本把罗翔的法考视频看全了。他说,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如何更了解这个社会。因为罗翔,他还给B站付了费。看了七八集,要么投币,要么回答问题,后来干脆交了年度大会员。

罗翔说,余华大部分书他都买了,上大学时就开始看。他喜欢看小说,可能跟专业有关。法律就是很多真实案例,讨论人在某种情境下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文学也一样,虚构的人、虚拟的背景,无限展开,但所有虚拟都来源于真实的投射。人类面临的情境差不多,世界一定有苦难,一定有罪恶。法律原本就是为了解决社会的罪恶。

二、读《兄弟》:真实的荒诞、虚无的放纵、平静的幸福

罗翔第一次读《兄弟》,是刚参加工作不久,05年左右。读完之后,晚上睡不着,胸口像有块石头,非常沉重。但这种沉重让人思考。余华的书有个特点,一读就得一口气读完,不愿意停。

最近重读,罗翔有三个直观感受。

第一,真实的荒诞。罗翔是70年代末生人,上部作品结束的时候他才出生。他没有直接经历,但长辈经历过。从他们的描述中,他能感受到上部叙述的荒诞是多么真实。这让他意识到,人性的幽暗和邪恶一定要受到法治的约束。法治一旦失序,人性的邪恶就会无穷无尽释放出来。书里宋凡平被打死时,苏妈说了一句话:“人怎么会那么狠毒?”艺术来源于生活,但真实的生活也许比艺术更沉重。罗翔会想,自己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也因为缺乏法律或良知的约束,释放心中的幽暗?他希望有一种力量能锁住内心的幽暗。

第二,虚无让人放纵。绝望让人虚无,虚无让人不知道为何而生、为何而死,每天浑浑噩噩,行尸走肉。就像书里那个周游,天天周游世界,也不知道自己干嘛,用忙忙碌碌来对抗。更多的虚无是一种放纵,像李光头那样,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如何去爱。欲望的放纵,一方面是对别人的伤害,一方面是无限透支自己的欲望,也造成对自己欲望的伤害。

第三,真正的幸福是一种平静。所有阅读,可能都是让我们更多地认识自己,认识我们是谁,从何而来,去往何处。李光头最后想坐航天飞机上太空,但他上了天,内心会有宁静吗?看着地球、月亮,就会有宁静吗?罗翔不知道。但可能人生真正的战场,还在内心。内心的平静,是一种最大的幸福。就像柏拉图所说,人的理性、激情、欲望,三者保持平衡、和谐、合乎中道。

三、余华:这是一本病人写的书

余华说,重读《兄弟》,还是带着作者身份,经常沉醉:这一段写得真好,当时没放过,没漏掉,还是写下来了。写作就是一个选择,可写可不写的时候,尽量选择可写。

他想起上中学时,县文化馆请了一个年轻作者,写了一篇小说,发表在《浙江文艺》。编辑带他到海盐县,文化馆请了两三个学生参加,余华去了。那次对他教育很大。作者说,他有一个段落,怎么写都写不好,反复写,反复改。很长时间后,他突然发现,没必要写,只要换一个段落,写半年以后就可以了。余华突然感觉到,这教会了他一种写作方法:有些段落是可以不用写的。但后来成为作家,越写越多,他所做的是要回避这个概念,应该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那样,什么都不要回避,要迎难而上。所以《兄弟》对他来说,是一部篇幅那么大、没有“半年以后”的小说。

书里所有人物都是随波逐流。哪怕李光头是最成功的人,那个成功也是他在社会里随着波、逐着流。宋钢也是随波逐流。李兰临死前,对社会的认知还停留在前一个时代,她认为李光头将来会很麻烦,宋钢会很好,所以请求宋钢照顾弟弟。假如社会没有变化,李光头肯定做了(牢),宋钢依然贫穷,但能幸福度过一生。但社会出现巨变之后,人的命运就分化了。社会巨变带来的,无论成功者还是失败者,都是随波逐流。我们做出的选择,无论是大胆还是谨慎,都是在这个社会规定中去选择的,没有办法脱离、跳出这个社会规定去选择。

余华说,写这本书时,他心里很清晰:我知道我自己是一个病人。所以书刚出版接受采访时,他就说过,这是一本病人写的书。我们都在这个剧场里,社会发生了什么,我们大家都有一份。美好的东西我们分享一份,丑陋的东西我们也有一份。社会的所有弊病,大家都有一份。鲁迅根本不是医生,鲁迅就是一个病人。鲁迅之所以能写出那样的作品,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病人。我写《兄弟》时,也是一个病人。我写下的社会弊病,其实我身上都有,或者即使我没做过,甚至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我也会有一份。

四、幽默与荒诞:小丑和着火的剧场

罗翔说,幽默有两种。一种是为了幽默而幽默,世界就是荒诞,通过幽默来跟荒诞和解。另一种是为了超越荒诞,对抗荒诞,通过幽默来体会背后的不合理,而这种不合理让我们希望奔向合理性。我们看这本书为什么会沉重?因为我们希望有些事情不应该这样。我们为什么会悲伤?我们觉得有些东西做得太过了。我们为什么会感到荒诞?因为我们觉得它不合理,失序了,人间失格了。那人间失格就意味着,我们是不是还是要向往一个常态?

克尔凯郭尔讲过一个段子:剧场着火了,小丑上台说“着火了着火了”,下面人鼓掌说演得真好,太逼真了。小丑眼泪都出来了,下面还是不停鼓掌。最后这些人全烧死了。这个故事提醒我们,当我们看到一种幽默,只是有笑声,可能就像那个小丑的故事一样,并不知道背后的警示。

余华说,这就是他写《兄弟》时的感受。他也想到那个小丑和观众的故事。我们都在这个剧场里,这个剧场意味着我们都在这个社会里。社会发生了什么,我们大家都有一份。不要以为只有台上那个人有一份。

罗翔说,罪其实在我。我们用手指着他人的时候,其实有四个手指是指着自己的。余华说,这就像后面的海浪批评前面的海浪把村庄给淹了。

五、精神内耗:写作就是内耗,寻找出口

谈到精神内耗,余华说,这很像他写作的过程。写作不是每天都有出口,写作就是在寻找出口。没有找到出口的时候,就是精神内耗,迟疑不决,这样写还是那样写,一会觉得好,一会觉得不好。一旦找到出口,一切都没有了,内耗就结束了。

所以精神内耗一方面可能是消极的,跟自己过不去。但另一方面也是一种积极的情绪。如果什么都不好的话,他不内耗的话,连寻找出口的动力都没有了。精神内耗某种程度上是在寻找一种出口,寻找人生的出口,寻找今天的出口,或者一觉醒来以后明天的出口。任何事物都要从两方面去看。

余华教学生写作时说,假如遇到困难了,那就意味着你们在进步。写作始终一帆风顺,可能原地踏步,显得平庸。只有遇到困难,才能前进。困难往往造成精神内耗。所以精神内耗不是一件坏事。

余华说,他写作40年,内耗了40年。但内耗不是一次,是无数次内耗构成的。罗翔说,内耗很常见,符合物理学定律,能量从有到无。只有生命归零了才彻底不内耗。只要人生存在,就一定会有损耗。但内耗得在合理区间内,得找到出口,不会彻底把你耗死。内耗会让你在危险中碰到机遇。环境改变不了,但看待环境的眼光可以做选择,做乐观的选择。累的时候就得睡一睡,躺平有时,积极有时,休息有时,工作有时。很多时候不是停留在想,一定要去做。想的话损耗很大,做的时候可能慢慢让自己平静。

罗翔说,他写论文写不出来,又想放弃又不甘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睡不好吃不好。太太说,你赶快出去走走,做点家务,炒个菜,打扫卫生。干着干着活,心情就平静了。出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别人,纠结的心可能就会被释放。这个世界很沉重、很不容易,但我们依然可以选择以不同的眼光去看待。

六、命运与选择:台词会改变剧情

余华说,用中国人的话叫命中注定。走到那一步,就会有这样的命运。古希腊人或古罗马人说过一句话:命运的看法总是比我们更正确。俄狄浦斯就是这样。

罗翔说,中国俗语很深刻,有心插柳柳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命运神秘莫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我们只不过是它的工具。但人又不能太过于宿命,宿命会让人放弃、懒惰、愤怒。所以这是一种悖论性思维。我们相信命运的神秘莫测,但依然要顺势而为,不负人生,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中间寻找合乎中道的平衡。

很多人经常听罗翔引用艾比赫泰德: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演出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很多东西不是你能够选的。但当这只看不见的手赋予你一个剧本,你就必须要把它演好。因为你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兄弟》里很多人活在对过去的悔恨中,活在对明天的忧虑和不可知中,唯一没有做好的就是负责任的过好今天。罗翔觉得骗子周游是过好今天的人。他发现苏妹怀孕了,生孩子了,说兄弟我不骗了,这些东西都给你卖了,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家看韩剧了,我要回家照顾好老婆孩子。人生如果能够有这种经历,不要老停留在对过去的后悔和对将来的忧虑中,做好今天。这个今天不是放纵,是负责任的,因为这就是命运之手给你的安排。

余华完全同意,假如从过好今天的角度,周游做得最好。很多读者不会喜欢他,但这里边的人都在对过去的悔恨中,对将来惊慌迷茫,浑浑噩噩,只有周游是最突出的。

余华说,既然剧情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那么台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我们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命运到了什么关口,我们说什么话。一个人要想和时代保持好关系,能做好的一点就是把自己的台词做好。因为有时候台词会改变剧情。这是他写作的经验。某一个人说一句话以后,情节变了。所以要相信自己的力量,会改变剧情。

罗翔说,蝴蝶翅膀的震动会改变整个亚马逊的气候,甚至会改变整个世界的气候。很多人总是怀揣改变世界的梦想,但其实人最需要的是改变自己。影响了自己,才能影响周边的人。如果无法改变自己,凭什么去改变别人?人这一生,用柏拉图的比喻,不就是走出洞穴吗?我们所看待的一切狂热、一切潮流,也许都不过是洞壁的倒影,并不是事物的本相。所以希望能够有一种力量,让我们调转,看到火光,进而有一种力量带着我们走出洞穴。读书就是让我们走出时代性的偏见,行路就是让我们走出地域性的偏见,让你能够以包容的心看待世界,也接受自己的有限性,不要活在浑浑噩噩之中,也不要活在贬义词意义上的随波逐流中,因为死去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随波逐流。

七、爱:自恋的投射,还是彼此成全

最后谈到爱。罗翔说,人总是喜欢从一个面相去思考问题,但人类的有限性提醒我们,可能要在悖论中寻找合乎中道。爱是一种先天的能力,还是一种后天的学习?不能选边站,可能都有。

首先,爱一定是先天的。我们为什么要去爱?因为我们缺乏。为什么人总是渴望爱与被爱?因为人是缺乏的,人是孤独的,人是希望别人去爱自己的。当你渴望别人去爱你,就承认你先天是不满足的,先天是有缺陷的,先天是不完美的。所以你希望别人去爱你。同时,爱一定有后天的学习。不是说这种学习是技巧,人类所有古圣先贤的教导,所有伟大经典作品的教导,都在提醒我们,人的一个极大问题就是人不知道如何去爱。人的爱总是会给自己和他人造成伤害。因为人是如此自恋,你所有的爱可能只是自恋的一种投射。这种狂热的自恋的投射,最后你越是爱,越是在伤害。所以这些伟大的经典提醒我们,爱需要后天的学习。这种学习就是不断承认我们的有限性,不断从自恋的爱变成非自恋的爱。因为爱,是因为我们不完美;爱,是因为我们希望变得完美。如果所有的爱只是一种自恋的爱,那你永远是不完美的,你也永远是没法存在的。很多人觉得我为什么爱他,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喜欢的东西,那你不就在喜欢你自己吗?

爱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有趣的东西。让两个不完美的人组合在一起,从而能够变得更加完美。在这个过程中,绝对不是一种以自己为中心的,让别人完全成为对你毫无条件的服从,而是一种彼此牺牲,彼此成全,彼此成就,彼此提升,并彼此拥抱,进而走向更深更远的一种满足。但我们需要有一种责任的牵引,让爱能够变得厚重,变得踏实,变得对别人的成全,也对自己的成全。

我们为什么爱?因为我们希望让自己变得更好。我们是不好的,所以我们才需要爱。如果我们很好,我们爱什么呀?那人的爱就会成为自恋。像古希腊的水仙花,他唯一所爱的就是回声,最后他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回声。人终其一生最大的命题,不就是认识你自己吗?认识你的无知,所以你要去追求知识,追求知识之后,你还是承认自己是无知的,永远是一个向上的过程。爱可能也是这样,我们都是觉得自己不完美,所以我们需要爱。因为爱,我们更加觉得自己不完美,所以我们希望能够跟他人、跟我们的爱人一起去成全。在这个过程中,很多棱角要被牺牲,很多偏好要被牺牲,很多偏见需要被调整。爱会让我们变得更好。

余华补充,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爱上索菲亚时,索菲亚大概18岁,托尔斯泰大概34、5岁。他们相爱,但爱里边往往是一种占有。互相占有之后,就开始了长达一生的互相折磨。索菲亚给托尔斯泰生了13个孩子,战争与和平那么厚的书,从头到尾抄了7遍,还不包括每天誊抄。托尔斯泰还是不满意,还是觉得索菲亚不好。为什么呢?爱的占有欲,占有之后往往就变成互相折磨。他们两个人真的互相折磨了一辈子。因为他们价值观不可能完全一致,托尔斯泰不会妥协,索菲亚也不会妥协。两个不妥协的人,他们是相爱的,一直到死还是相爱的,但他们的爱是用一种折磨的方式,相互折磨的方式,完成了他们一生的爱。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个安娜,安娜给他带来了很多,让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写出了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一大堆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59岁就去世了,托尔斯泰活到82岁。这山望着那山高。

八、尾声:万象终归要归一

罗翔说,今天谈话反复出现的主题,是人和命运的关系,人和时代的关系。人和时代总是骨肉相连的,我们需要在藕断丝连的地方找到安身的方式。

余华说,人人需要交流。什么叫语言?语言就是通过交谈,如果没有交谈,人类也没有语言,没有交谈,人类也没有文学。需要同和不同领域的人交流,尤其重要。当你在和不同领域的人交流中找到完全相同点的时候,是很美好的事情。

罗翔说,发现其实世界也不大。万象终归要归一,一生二,二生三。你不能够永远万象,万象的话世界就碎片化了,最终还得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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